三十五嵗之前的那些童年

 如果我有幸能有七十嵗壽命,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生。回顧過去,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讓當年的自己失望呢?

以爲童年的時光是永恒

小時候的我,並沒有和父母同住。從長輩們口中知道,自己在剛出生不久,便由外婆抱著還是嬰兒的自己帶囘去外公家住。印象中,童年住在外公家的日子非常開心。看著姐姐和五姨爲了風扇誰吹得多而爭吵、和姐姐玩不同的家家酒、吃著三姨做的美食佳餚。當三姨在裁縫機前忙著工作時,自己躺在堆滿在她身旁的衣服和碎布。每當有多餘的布料,兩位阿姨總會為我們量身定做各種漂亮的衣服。

外婆在我四嵗的時候便病逝。在我僅有的記憶裏,外婆有點虛弱。我經常會陪三姨載外婆去看中醫。我很喜歡吃外婆看中醫拿回來送葯吃的加應子。外婆出殯的時候,我第一發現,原來敲鑼打鼓不一定是舞獅,它也可以出現在喪禮。後來從家人口中知道,在外婆剛過世的日子,我每天都在門口喊外婆回家、怕外婆在外邊淋雨。雖然記憶很少,但是我感覺得到外婆是疼我們的。

除了外婆,外公家,我們最常的就是賴著三姨、五姨、大舅和小舅。三姨就是典型大家口中的賢妻良母型。煮什麽都好吃,而且老是苦口婆心的教我們讀書,絞盡腦汁教懂我們不會的數學等課業。我們一有什麽不妥,她一定會擔心的睡不着覺。五姨是天生的裁縫高手。縫衣服功夫一流,幾乎找不到她不會的裁縫方式。她說她下輩子還是要當裁縫師。不懂得阿諛奉承的五姨,常常會遇到欺負、壓榨她的老闆娘。但是爲了喜歡的裁縫工作,她總是啞忍,每天騎著腳車去上班。其實外表堅強的她,也很脆弱的。

大舅是個‘老頑童’,喜歡和我們打遊戲機,常常會激動大喊,非常率真。但是每當這個時候,外公就會喝斥他。然後他就會如同小孩子一般突然乖巧起來。周末也會帶外公還有我們大家去‘喝早茶’,然後去公園散步。記得小時候,大舅去上班前,一定用摩托車載我繞附近花園一圈 。小舅則是個很文靜的人。小時候對他的印象就是數學很厲害,晚上在家工作時,因爲要畫圖表之類的,我們都會被提醒不准踫撞到他工作的桌子以免影響他。後來長大了,發現其實小舅是個非常風趣幽默的人,常逗得我們哈哈大笑。

印象深刻的,還有和外公的庭院散步。每天,總會期待和外公到屋外散步。當時外公家有養雞。時候到了,就得到雞寮撿母雞剛下好的雞蛋。除了撿雞蛋,我還會陪外公掃“黃狗”在院子拉的便便、幫庭院裏的花草樹木修掉黃掉的葉子。我記得很清楚,我第一次學會寫自己的中文名字,是外公拿起小黑板教我寫的。

外公是以前是一名教師。可能是這樣關係,外公縂給我很剛直的形象。個子很高的他,走路筆挺、簽名很漂亮、每天花很長時間仔細看完整份報紙。他對很多事要求嚴格。記得有次我不願背作文,就被他命令在房内不准出去直到背好爲止。但是他從來不會阻止我們胃口大開狂吃,他總會縱容讓我們多吃東西。每次阿姨要帶我們去剪頭髮,他總會提醒我們要把頭髮剪得短短的,才整齊好看。那樣的外公,唯一形象崩坏就是每年新年,親戚來家裏和他喝洋酒的時候。喝得醉醺醺的他,不會大吵大鬧,只是爬在桌上休息很長一段時間。

外公家有個小庭院,除了養雞蓄狗,裏面還有種植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。有芒果樹、木瓜樹、大紅花、牡丹、紅檳榔,還有好多好多我說不出名字的植物。所以我們都很愛在傍晚時分在庭院散步、騎腳車、追狗玩。到了某個時候,地上的雜草越來越多時,便是我們‘工作’的時間。阿姨、舅舅、外公和我們都要擔當一些任務。掃地、除草、倒垃圾等。完工後,我們都會爭著和大人們報告自己完成了哪項工作,借此換取可以喝冰冷汽水的獎勵。

孩童時期或許電源還不是如現在那麽發達。偶爾總會來個一兩次停電。有時候是全區大停電、有時候是閃電響雷時被劈到電源處。每當停電時,雖然很熱,但是卻是我們的大聚會。我們會把屋内的桌子椅子搬出去庭院乘涼。舅舅會跟我們玩影子遊戲。阿姨們會剝開花生殼,給我們準備花生瓜子等零食吃。回想起來,那時候煤油燈的氣味和微弱的燈光,真的讓人懷念。

討厭新年

農曆新年是闔家歡樂的日子,但對於孩童時期的我而言,農曆新年是每年痛苦的祭典。因為那是每年必定要回去祖父祖母家的時候。

祖父家是在吉打。去那裡一路上綠油油或又金黃的稻米田,真的很美。但是我知道穿過這美麗風景後,等待我的是苦悶的日子。

爸爸和媽媽都是正統的客家人。照理說,雖然和祖父祖母等親戚,應該沒什麼語言障礙。但是,很奇怪的,我的大伯、叔叔、堂兄姐弟妹都說福建話。儘管他們其實懂客家話,他們卻總是說著我們聽不懂的福建話,也不怎麼搭理一直說客家話的我們。我們,也沒什麼能聊的。祖父母通常也只是看了我們一眼,說:「你們來啦。」話題便畫下句點。

那時候並沒有網絡、沒有手機。所以每回要去祖父家之際,我和姐都會要求去報攤用自己存下的零用錢狂買一堆雜誌,為這幾天備戰。

新年回到祖父家,爸爸便會和其他叔叔大伯聊天喝酒。媽媽就是那個苦命媳婦一直在廚房忙著。坐在客廳當化石的我們三姐弟,不敢亂開電視,只能邊看雜誌或自己三人聊天打發時間。

這種狀況並不是年三十晚而已。傳統的我們家年三十、年初一,直到年初二才能離開祖父家。這兩晚我們得擠在板屋二樓的小房間,和一大堆不熟悉的堂兄弟姊妹爭奪睡覺空間。

所以每回媽媽暗示我們去提醒爸爸回家時刻時,我們都如釋重負,狂拉爸爸回家了。雖然對不起祖父家一家,但當時的我們真的沒什麼開心的回憶。

等終於重回阿姨舅舅們的懷抱時,開學的日子已經要到來了。

人生第一次的轉淚點

雖長年住在外公家,我的父母當然會定時過來看望我們。每當這個時候來臨,都是我們又愛又恨的時刻。

恨,是因爲爸媽總會挑成績單出爐時刻過來,然後成績不好的話,就等著被修理。試過一次是,他們過來時我們笑著迎接,他們離開時,我們帶著滿身藤條痕、耳朵被扭紅還有臉上留下哭過的淚痕,送他們離開。

愛是,如果時間允許,爸媽會帶我們回去檳城家。或許是許久見一次、聚一次,小時候的我們在檳城的那幾天,縂覺得自己度假般舒適。許多好吃的、好玩的,父母都允許。檳城對我們來説,是度假當大王的日子。這段時間,不用讀書、不用考試,只是去玩。

然而,骨肉縂不能一直分隔兩地。最後,還是來到了選擇的時刻。

忘了是什麽原因,反正我爸媽便向阿姨舅舅們提出要把我們帶回去檳城的想法。

“你要回去和父母同住嗎?”一個足以讓一個小學二年級孩子崩潰的問題。儘管只有八嵗,卻也明白無論回答是“是”或“否”,都會傷了其中一個人的心。可惜,家人堅決要一個答案、堅持把決定權交給我們。說真的,我真的覺得無所謂。因爲對我來説,都是家人。但既然要答案,我還是選了回去檳城和父母同住。當時只是純粹覺得朋友們都和父母同住的關係。我知道這個答案很傷阿姨舅舅的心,但是說出口就囘不去了。於是,隔年開學,我和姐姐離開了我們成長的外公家,轉學‘回去’陌生的城市。

其實,到了此時此刻,有時候我還是會問自己,如果當初選擇留在外公家又會是個怎樣的故事呢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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